葡萄牙語的實踐 – 下篇:嘗試作為巴西人的一份子

__原文寫於 2015/8/21______
__接續上篇:葡萄牙語的實踐 – 上篇:生活在巴西,如何精進葡語?〉

全葡語的生活環境

在 2014 年世界盃足球賽開打之前,我在巴西除了幾個原本熟識的年輕朋友外,碰到其他人會說英語的機會實在少之又少。

舉凡從聖保羅國際機場、巴西利亞大學校園、移民署等應該會有英語人才的地方,我卻時常敗興而歸、錯估了他們。

印象最深刻的無非是抵達巴西的第一晚,我在聖保羅機場自荷蘭航空下機,提領行李後自主向國內航空辦理登機。傻傻地在綿延隊伍裡排了兩個小時,終於排到我時,櫃台小姐無情地用葡語跟我說我不能上機,因為班機「取消」了。

已經在空中漂流30小時的我除了聽得一頭霧水,更是緊張萬分地心臟蹦蹦亂跳。往後張望著茫茫排隊人群,眼光鎖定到一對貌似印度籍的夫妻,馬上向前詢問他們是否能做翻譯。

果然,好心的年輕夫妻倆英語、葡語雙通,告訴我其實是錯過了行李提掛時間,現在班機快起飛了,無法再讓我掛行李及登機;解決方法是到二樓去換票,查看下個航班是否仍有空位。(我當然錯過時間啊,因為我乖乖排隊,忍受了巴西的蘑菇效率。)

謝過他們後,我拖著大行李廂立馬衝到二樓大廳,在天馬航空排隊線前抓了一個、兩個、三個服務人員問我該怎麼辦…可是這一個、兩個、三個連基本的英語都不會,只會愣愣地看著我發慌似地四處狂奔。

「誰會講英語?誰會?拜託!幫我!」
我開始不顧一切地大喊,然而許多投以目光的人仍是一臉不明白,直到終於有個人聽懂了我說的、所謂的國際語言,上前來幫忙。

儘管我順利地轉搭下一班次的飛機(而且不需加價),但第一晚的慘痛經驗鞭斥著我,在巴西這個大國,別奢望他們為了我說英語,唯一的生存之道是,學好葡語

完全孤獨寂寞,千言萬語在心裡

學好葡語雖然是我個人的選擇,但在過程中,無法順利流暢地表達、無法與身旁的他人全盤分享,全部話語都積在心裡的感覺其實很悶。

我和台灣家人的視訊常是約一星期一次,偶爾也會和台灣朋友們不定期地視訊,但許多話沒有即時說出,留置到視訊時常常就忘了或不重要了。

我無法忘記第三天和巴西家人去拜訪大伯家,發現堂哥與他女友會說英語時,自己心中那份雀躍有多強烈。那個下午我嘰哩呱啦地和他們兩人大聊特聊,分享自己的國家與文化,請他們快快替我跟家人說我這幾天的感受(大多是感謝他們待我如自家人)。

英語不曾是我的母語,但在巴西往往遇到能以英語溝通的人,就像尋覓到了天涯間的難得知己,只因我們能溝通得上,內容說甚麼都好,就讓我面對個在眼前的人,好好說上一段話吧。

與大伯一家人合照。堂哥跟女友之後成為我在巴西生活很重要的支柱。

我的語言母親 ─ 莎拉媽媽

寄宿家庭的莎拉媽媽其實是我在教室外份量最重的老師,但說句老實話,她的存在便是作為一位母親。她很嚴厲,但也總是充滿愛地給予我正向的鼓勵。

耐心地、慢慢地引導著我這個已屆 22 歲的女兒,彷若自 0 歲開始重新起步學習,無論我的發音再古怪、語法再胡亂拼湊、詞彙再自行發明,光靠我比手畫腳、這個這個那個那個的,她總是有辦法理解。

而我,也自然而然地模仿著她說話的口音、語氣與態度,讓葡語似乎不全是後天強灌進腦袋中,反而許多是天生的、自發性的對應。

我一開始最會的就是對攤販說「Não, Obrigada!(不用了,謝謝!)」

在巴西利亞與寄宿家庭同住一週後,我便趁開學前到里約熱內盧參加一年一度的嘉年華盛會。某天與幾個旅伴到海灘上踏浪,迎面而來的是販售食品的流動小販,在對方才開口詢問不到一半,我便以「Não, Obrigada!(不用了,謝謝!)」回絕了。

同行的巴西人驚訝地對我大叫:「哇哈,妳也說得太順了吧!不是說妳葡語不好?」
「嗯…我學我媽媽的呀。她每次開車在路口遇到小販都這樣講。」

莎拉媽媽非常清楚我的葡語程度,哪個階段要練習甚麼,她似乎私底下藏了本指導教科書一般,每天與我的日常練習都會一點一滴地增加難度,讓我不斷接受挑戰卻又不至於氣餒。

而且她把這些練習及考試隱埋得很好,一切都是順其自然地發生,沒有強迫學習、只有不得不學習,包含每天回家問我當天做了甚麼、吃飯時問我要些甚麼、帶我去超市採購…等。

每次一起到速食店用餐時,媽媽都會叫我自己去隔壁排用葡萄牙語點餐。

巴西速食店的自由搭配選項很多,因此有些很繁瑣、枝微末節的小問題,每次點餐都是最密集、最令我神經繃緊的快速會考,而且媽媽都會在旁邊偷聽我是否用對字眼,最後也會過來跟店員確認是否有任何問題。

在交換後期的某天,我搭公車回家路上碰到有人在公車上打架,好不容易到家後馬上想告訴她發生了甚麼大事。

我自己試圖說一段有很多字不會講的小故事,她把漏掉的字一個一個丟給我,好不容易我支支吾吾地終於說完,她也聽懂了之後,爸爸正好這時才下樓,看到我回家了。

「約克,跟爸爸說一次妳在公車上遇到了甚麼事吧!」
哇,當下我傻眼,但又不得不馬上重新講一次我的小故事,再加上媽媽剛才才教的單字,完全熱騰騰的現學現賣。

里約熱內盧最出名的 Copacabana 海灘上。

因為愛,我要學會說

對於學習語言的定位是甚麼?

我在學習英語至一個段落後,發現它是一個語言而非學科,發現它是溝通用的不是考試用的,而後懷抱著想藉此交朋友的期待去熟悉英語。

而在學習葡語時,除了交朋友、在巴西生存以外,最重要、不斷驅使我前進的原因是,因為要表達愛。

不出幾週或幾個月,我便深深地眷戀著巴西的這塊土地與人、巴西利亞這棟小房子裡的 5 個家人,我在外旅行時也幸運地遇上更多很棒的人。

儘管語言不盡然相通,他們卻仍深深地喜愛著我、以一切可能地待我好,因此我有太多的悸動與感謝欲讓每個人了解。可惜我的感受大多被封在中文成串的詩意文句裡,無法轉換以足夠的葡語去形容,最多只是「Te Amo(我愛你)」、「Obrigada(謝謝)」、「Beijos(親親)」。

我總是能夠感受到每個人都努力地想讓我明白他們、也明白我,使我自己可憎的總是那愚拙的葡語能力,讓我不足以與他人搭起平衡的橋,總是像有道高牆或有條大川作為阻礙。

一天一天紮實地學習,我設下唯一的目標是在離開前,我要靠自己直接地告訴家人們我有多愛他們

然後不知從哪天起,我真的開始靠自己說了很多話,我可以跟弟妹及弟妹的朋友們一起聊天,我可以打電話給媽媽請她到捷運站載我,我可以作台灣旅人的地陪翻譯,我可以和攤販阿姨搭起話來,我可以…讓許多曾經在幾個月前遇過我的人感到不可思議。

交換的那段日子,我常常默默跟著巴西家人們走,一邊聆聽他們的葡語對話、一邊很用力珍惜跟他們相處的時光。

在學習這個語言的當下,我同時在見識巴西人如何溝通互動。說甚麼話時,該配甚麼樣的手勢或表情;有甚麼心情時,該搭甚麼樣的語氣及抑揚頓挫。

與其說這半年來我努力地練習葡萄牙語,倒不如說,我是大力地揣摩巴西人的生活,試圖以他們的心態與視野面對這塊土地與人民,放寬心接受差距甚遠的價值觀。

於此,去與陌生的攤販阿姨攀談、去擁抱與親吻剛認識的新朋友、去尖叫大笑像個家中的孩子、去不害臊地不停說著話。說著說著,只為了被理解,自己有多熱愛這一切。

語言不在教室裡,語言在路上、在有人出聲的地方,在我與你、我與他、人與人的來回交談中。

我在巴西,是這麼實踐我的葡萄牙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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